“摸鱼、说公司坏话全被精准取证”,苦命打工人在职场堪比“裸奔”

暗处的眼睛远比想象中密集。(图源:《人生切割术》)
撰文:贾舟洲
编辑:石悦欣
入职一家大厂前,李墨先学会的不是业务,而是自保——手机不连公司Wi-Fi,微信不登公司电脑。在对话前,他特意打开了电脑通话,因为担心手机安装了公司APP,存在被窃听的风险。
这种警惕并非小题大做。
在社交媒体上,“如何优雅地避开公司监控”“一招摆脱公司监控,大胆摸鱼”等帖子,全方位地传授“保姆级大厂保命攻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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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反监控攻防术的背后,是一场打工人与公司的“猫鼠游戏”。
而吴瑞宇在这场游戏中输了。3.8TB的监控视频,这是公司呈给法庭的证据。
画面里,吴瑞宇坐在右下角的工位上,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辨。更多的证据来自公司电脑,她在微信的日常吐槽、浏览网页的记录,被一张张截屏,做成视频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份文档精确记录着她的“摸鱼”信息,哪一天、哪一刻,在看小说还是浏览视频。
2025年9月,公司辞退了吴瑞宇,理由是推脱工作、对抗老板、上班摸鱼。证据之一,便是摄像头拍下的画面和电脑内置的监控记录。
律师告诉她,公司配备的网络行为监控记录可以精确到秒。员工的网络行为被分为“在线影视”“文学小说”“网上购物”等多个类别,后面附着具体的访问网址。

《监视》剧照
这种被机器之眼时刻凝视的感觉,并非当下独有,而是沿着一条更长的历史线,走到了今天。
最早的监控,是雇主本人的眼睛。在小作坊里,老板坐在一角,抬头便能看见每一个人。
慢慢地,工厂变大,车间变长,一个人的眼睛看不过来,于是有了工头。一双代理的眼睛,维持着千百人的秩序。
后来,机器开始长出眼睛。摄像头悬在头顶,不知疲倦。如今,监控长进了算法里,数据喂养模型,模型输出预判。
如今,监控密布在每一个打工人的生活里。头顶的摄像头、电脑内置的系统、换了一副“关爱”面孔的智能手表和智能坐垫……暗处的眼睛远比想象中密集。
01
你被看见的,
远比你以为的多
李墨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发现那双眼睛的。
刚入职时,李墨和朋友在公司的办公软件上闲聊,随口吐槽了几句。他下意识问道:“我们的对话不会被监控吧?”朋友回得很快:“那肯定。”
工作的每个举动,几乎都有备份痕迹。李墨曾因为申请查看文件次数过多,被系统判定为有风险。他需要写反馈,通过领导批复和安全部门审查,才能撤销警告。
后来,李墨发现会议室也能“看见”人。预定了会议室,如果十几分钟还没到,系统便会自动发来提醒。

《人生切割术》剧照
陈晨拿到工牌时,并没有觉得这块白色卡片有什么特别之处,只觉得300元的挂失费有些昂贵。她从HR处得知,这块工牌自带GPS定位和会议录音功能。
“为了方便考勤和工作需要,没人会觉得有问题。大部分时候,公司应该没有闲心来管我们这些小喽啰,只是有些担心会不会‘秋后算账’。”陈晨说。
吴瑞宇也曾是这样想的。在看到公司提供的证据前,吴瑞宇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职场“裸奔”到这种程度。
她在一家小型企业做研发工作,知道公司会有绿盾加密等手段,防止核心信息外泄。同事之间工作沟通基本都用私人微信,她也每天在公司电脑上登录微信,从未多想。
直到与公司产生劳动纠纷,她看到公司提供的视频证据,才知道自己一年的聊天记录全被看完了。除了平常随口的吐槽,还有自己的负债情况和精神疾病史。

《监视》剧照
卢圣龙是青藤云安全实验室负责人,从事了13年网络安全工作。他介绍,很多公司都会配备DLP数据泄露防护、终端行为管理等系统,这些系统基于审计需求,可以实现流量监控、网页过滤、USB管控、截屏等基本功能。例如,流量监控功能能够监测到员工浏览招聘网页,从而触发离职预警。
监控工具将人的行为转化为数据,再交由系统判断、归类、预警。这种方式跨越国界、穿越行业,抵达任何一个打工人的工位,包括蓝领。
美国福特汉姆大学法学院教授Zephyr Teachout曾在《纽约书评》撰文,讲述美国长途卡车司机如何被全程监控。在国外论坛上,很多司机感到愤怒,一位网友说:“我只想平静地挖挖鼻孔。”一位公交车司机说:“做做鬼脸、自言自语或跟着唱一首歌……摄像头让你变得不健康,也让你疲劳不堪。”

《监视资本主义:智能陷阱》截图
据卢圣龙了解,SaaS终端管理工具基本按人头收费,百人左右的企业,每年花几万块钱,就能实现基本的监控布置,云端内容储存在供应商的服务器里。
大型金融机构或大厂的安全要求通常更严格,会有完善的安全审计流程,员工电脑普遍部署DLP探针,并配备专门的安全团队,每年安全投入成本在百万元以上。
每个公司的安全需求不同,关注的监控规则也不一样。百余人的公司,可能一天就会触发10条规则预警。一般情况下,只有触发高危规则,公司才会留存完整的屏幕录像或流量记录。
高危规则遵循一套动态的判断逻辑。
监控还可以标记每个文件是普通表格还是机密财报,发送时间是工作日还是周末凌晨。一旦可疑行为与离职动机同时出现,这个人便会被列入重点关注名单。
时间、身份、行为、状态,所有监控数据拼在一起,一个人正在做什么、打算做什么,清晰可见。

《黑镜(第三季)》截图
下班了,监控就结束了吗?
员工如果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吐槽公司,引发舆情危机,公司除了内网溯源,还有另一张牌——开源情报。安全团队通过爬虫抓取公开言论,利用发帖内容、标点使用习惯等特征对发帖人进行简单建模,再与内部员工数据作对比,从而锁定个人。
“这种方式在头部大厂的舆情管控里是存在的,但对于普通公司投入产出比低,不太常见。”卢圣龙说。
02
红线之外,灰色以内
上了法庭,吴瑞宇看到公司提交的证据列表,自己的聊天记录被截图、整理成了几百个视频。
吴瑞宇回想离职前的两个月,自己的工位附近加装了监控,每个监控下面写了标语,“公司研发重地,禁止录音录像”。在职的一年里,她印象中公司对电脑升级了至少3到4次。
监控的步步升级并非某家公司的特例。
美国科技新闻网站The Verge披露,亚马逊内部会使用一套自动化系统,实时追踪仓库员工的生产效率。如果员工的离岗时间过长,系统便会生成警告。
据《纽约时报》报道,员工手上有一条腕带,会“发出超声波脉冲和无线电传输,以跟踪员工的手与库存箱的关系”,用振动引导员工走向正确的库存箱。

《人生切割术》剧照
以人性化为名设置的办公设施,在实际应用中,常常与监控之间的边界模糊不清。
杭州一家科技公司给员工发放了智能坐垫,用来记录心率、呼吸和坐姿。起初,大家觉得这是公司人性化的福利。直到员工和HR闲聊时,被问道:“上午10点到10点半是不是老不在工位上?”
该企业回应称,智能坐垫主要用于监测健康数据,所有信息严格保密,仅用于产品研发,不会纳入员工考核或影响奖金发放。
无论监控以何种面目出现,在企业的逻辑里,它首先是一道防线。
在卢圣龙的工作经历中,员工泄露公司机密并不少见。
在他处理过的安全事件中,曾有一位即将离职的研发人员,试图把公司源代码的核心算法伪装成普通文件,拷进个人网盘带走。公司的监控系统捕捉到了这次传输异常,这套系统不仅监控文件类型,还会解析传输包内容,与文件特征库进行比对,一旦匹配到敏感特征码,便会触发告警。

《金钱游戏》剧照
卢圣龙认为,公司布设监控的目的主要有三点。优先级最高的是保护核心知识产权和商业机密;其次是满足行业合规要求,比如金融行业需要符合监管规定;最后是防范内部威胁,也就是有没有“内鬼”作恶。
法律也赋予了企业监控的合法性。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》和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》,企业为了人力资源管理需要,有权了解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员工信息。
修玉婵诉海阳市融昌塑编包装有限公司案中,公司在修玉婵办公电脑上安装了“超级眼”,自动下载了微信和QQ的聊天记录。两审法院均认定不构成侵权,因为办公电脑应该仅用于工作,对公司而言属于公开空间,公司在其设备上安装监控软件,属于企业自我管理行为。
但法律只划定了红线,红线之外,还有一大片灰色地带。在这片地带里,尺度往往握在企业手里。
03
“天平开始倾斜”
一次病假复工后,吴瑞宇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不见了,本子里写了很多骂老板的话。后来她在证据目录里重新见到了这本笔记本。她不太确定,公司私自收走笔记本是否合理,因为办公文具是公司统一采购的。
此时,吴瑞宇与公司正处于辞退纠纷的拉锯期。

《不虚此行》 剧照
刚入职时,吴瑞宇感觉老板很器重自己,在公司会议上也常被点名表扬。2025年5月,公司停掉了一些自研项目,并开始辞退员工。两个月后,裁员的刀落在了吴瑞宇身上。
当时,吴瑞宇和客户合作出现了问题。“老板开始从我身上找问题,从此开始泛滥。”她说。老板调取了监控,发现吴瑞宇在上班时间看小说,当天就找到她谈话。
吴瑞宇认为,入职时谈好的薪资,其中的四分之一是加班费。如果不加班,就拿不到这笔钱。但手上项目很少,又要撑满工作时长,自己就在工位上看小说。
双方由此进入拉锯期。公司开始拖欠工资,先是7月少了2000元,8月和9月一共发了3000元,扣掉五险一金后,只剩下1000元。
律师告诉吴瑞宇,以当时的摸鱼情况,公司辞退她其实是合情合理的,因为她确实没有在上班时间提供劳动。
但事无巨细、数量庞大的监控视频仍然让吴瑞宇感到震惊。数据一旦被采集,便可以被分析、被解读,个人隐私和企业管理的边界究竟在哪里?

《办公室》剧照
董晨是某中型IT集成商的法务,曾先后任职于法务管理咨询机构、百亿级私募基金。他认为,企业在办公场所安装摄像头,只要避开卫生间、更衣室等隐私区域即可;在员工办公设备上安装监控软件前,企业履行了告知义务,就属于正当管理行为,一般无需法务审查。
“其实类似于公司在监控和审视自己。8小时工作制的核心就是,公司花钱向你买这8个小时的时间,这8个小时之内,你应该完全服务于公司。”董晨说。
然而,法律学界认为,劳动关系是一种不平等的法律关系,不平等特征被提炼为“劳动从属性”。
在告知阶段,天平便开始倾斜。监控告知被浓缩为入职时的一次勾选,藏在几十页的员工手册里。员工有权拒绝,拒绝的代价是放弃这份工作。
在法庭之外的谈判桌上,负债、病史、家庭情况等个人信息成了让员工让步的话术。公司从聊天记录中得知吴瑞宇有负债,在私下调解时和她说:“我知道你有负债,如果你要去仲裁,我们也可以拖很久。”

《人生切割术》剧照
律师贾宝军执业20余年,一直关注劳动法领域的案件。他认为,单从法律层面而言,企业管理和个人隐私的边界划分并不清晰,没有细化的限制性规则。“法律就是我们老说的一句话,所有争议到了末端都是模糊的,都是价值判断。”他说。
贾宝军认为,判断企业监控是否合规,应该考虑合法性、正当性和必要性三个维度。合法性是前提,即监控不得明显侵犯隐私,且需明确告知员工并获得授权。正当性关乎目的,企业需有保障秩序、安全等正当管理理由。必要性涉及界限,采集的信息必须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,使用时也必须限缩在必要范围内。
但从公司角度出发,董晨认为,法律只提供合法性支撑,合理性不属于法律的调整范围。“企业是民事主体,法无禁止即可为。”
04
监控的缝隙里,
人还剩什么
去年11月,吴瑞宇重新开始投递简历。一家公司面试了她7轮,却在背调结束后,取消了offer。
从业20余年,贾宝军接到过许多关于公司侵犯个人隐私的咨询,但没有人真正走上仲裁之路。
“诉讼的途径是通畅的,但现实中员工提起诉讼很少,成功案例也比较少。”贾宝军说,“一是没有法律依据,二是就业环境对员工的隐性压力。你不可能为了这个跟企业撕破脸,把工作丢了,更何况撕破脸也不一定能赢,付出的时间成本也很高。”

《举报者》剧照
走上法庭是少数人的抉择,对于更多普通打工人而言,被监控是一种无法确知的状态。
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医师陈剑华认为,智能工牌、智能坐垫等设备只能抓取表面信号,只信赖它的数据会造成误判。比如心率快可能是情绪紧张,表情严肃可能是工作专注。
“心理学上有自我决定理论,人需要自主感、胜任感、归属感,才能保持积极的行动动机。”陈剑华说,“高压监控本质上是一种被动管控,始终有人在后面用鞭子抽着,盯着你干活。失去主动性之后,效率反而会下降。
如今市面上出现了一批反侦察产品,比如“聊天隐私盾”,号称可以阻止后台微信截屏。但卢圣龙认为,这类个人开发的小工具,很难对抗公司采购的商业级监控系统。试图结束或卸载监控软件,很可能会触发警告,反而打草惊蛇。
“把工作和生活的数字身份彻底切割,是职场中保护自己隐私成本最低且最有效的方式。”卢圣龙说。首先是不外传公司敏感信息,其次是公司设备只处理工作事宜,个人手机尽量别连公司Wi-Fi,更不要通过公司Wi-Fi浏览敏感内容。

《惊蛰无声》剧照
在法律层面上,贾宝军建议,在做好自己的前提下,如果对企业采集或使用个人信息的方式有疑虑,至少可以做两件事。一是主动询问,问清楚对方要什么、为什么要、打算怎么用。二是如果觉得不合理,就明确表示不同意,并尽量通过留痕的方式沟通。这些痕迹都可以作为未来的呈堂证供。
“所有权利的维护都需要社会共识,大家一起去做。”贾宝军说,“共识会影响到企业的管理者,会影响到裁判人员,也会通过司法的个案进一步促成社会价值观的形成。”
企业管理和个人隐私之间的边界,也需要在这个过程中,被一步步划清。
(吴瑞宇、李墨、陈晨、董晨为化名)


